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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陈丹燕小说,读什么?答曰:诗性质感。早有人言,陈丹燕能从人家写不出什么东西的地方写出味道来——此“味道”大概就是诗性质感。所谓诗性质感,拟指叙事艺术之一种。当有人在挥洒雄浑的史诗笔触或营构幽邃的故事迷宫时,陈丹
诗性质感与生命存根正文:
读陈丹燕小说,读什么?答曰:诗性质感。
早有人言,陈丹燕能从人家写不出什么东西的地方写出味道来——此“味道”大概就是诗性质感。
所谓诗性质感,拟指叙事艺术之一种。当有人在挥洒雄浑的史诗笔触或营构幽邃的故事迷宫时,陈丹燕却不放过稍纵即逝的性灵之光,那迅若闪电、纤若游丝、柔若波痕的情怀颤动或心理细节,当是陈丹燕笔下最见其功力的特色之一,也是其小说被文坛看好且行情看涨的原因。我体会陈丹燕之诗性质感效应有二:一是鲜活、细深而别致的心理细节如聚焦,能倏地映亮乃至激活人物的性格及心境,“牵一发而动全身”;二是特能激发读者的再造想像。陈丹燕确有如此能耐,它能将你的神经搓成天线,以致你潜入其小说,不仅能生出在场感,更能生出切身感,小说人物正在体验或反刍的那份毛茸茸的情致,亦会毛茸茸地从你心头冒出。读他人作品犹如观赏风景或静物画,但读陈丹燕则犹如读一棵树,你揣摩着树正在开一朵朵花,无形中你亦化为一棵树,一棵意识到自己亦在开花的树。感谢陈丹燕给了我这份阅读的欣悦,同时坦白,我读陈丹燕,首先是冲着这份诗性质感才读下去的。
或许是与作者有点熟(大学同窗),或许是职业习惯使然,我读陈丹燕,除了关心她写什么,怎么写,更关注她是用何等材料写的。借用亚里士多德的话,就是探询材料因是如何转化为形式因的。你可说这是书呆子气,亦可说这是书卷气。这就像老北京听国剧名角儿唱戏,光用耳,不睁眼,因为他们本无心于剧情、舞美与扮相,他们是冲着名角儿的唱腔才奔剧院的;这又如行家听小提琴独奏,不仅能听出音质、旋律与运弓技巧,更能同时听出提琴家的哪根手指摁在哪根弦上颤了几下。我想对小说《独自狂舞》(“陈丹燕都市女性爱情三部曲”之二,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作个案分析,我不敢说它是陈氏小说中最好的,但我想说这是我读过的陈氏小说中,我挺喜欢的,且祈愿它有代表性。
我想先从修辞谈起。
我发觉陈丹燕颇喜用动词,用得挺考究,近乎精微。如写西番尼那位七旬老太(胃癌患者)虽危在旦夕,但对护士的青春丰韵仍尖酸不已,竟“尖锐地看着我,特别像尺一样量了量我的胸围”(P46);而面对查房的大夫,“她脸上也阴阳着苦恼的讨好,但眼睛仍旧灵活锋利地剥着医生的脸”(P48)。一个“量”字量出了老太的刻薄,一个“剥”字剥下了老太的庸俗,反过来衬出主人公王朵莱的洁白、单纯及过敏,因为这“量”字,“剥”字,本是王朵莱的眼睛读出的,若无王朵莱对优美、高贵之倾心渴望,则其对西番尼也就不至于如此反感。
相反,写到王朵莱恋上年轻帅气的核工程师刘岛(血癌患者),陈丹燕的动词又用得柔肠百转,风情万种:起先“我尽量不看刘岛”,但“他眼神里源源不断地向我·落下沉重的花瓣,砰砰有声地·砸在我脸上”(P49);继而“我知道刘岛的眼光又·停在我脸上了。停了停,我猛地抬起眼睛去·抓他的眼光”;嗣后,“刘岛那样地对我笑笑,笑得我心往下一·扯”(P56);“他的眼光又向我·抛·洒无数沉重芬芳的紫色花朵”(P57);不久,“我把药一古脑·塞到手心里,他却连我的手一古脑·握住。隔着屏风,突然听见有人走动,我挣扎出来,只觉得一头一脸的血管全呼呼地·射着热血”(P58);终于,“我去吻他的眼睛,让他把眼睛里那些醉心的感慨·关住,我心里·挤满了酸甜的滋味。”(P69)……
中国文学历来讲“炼字”,贾岛的“推、敲之辨”已成诗史佳话。有意思的是,陈丹燕不是在抒情短歌,而是在长篇叙事中尝试动词之妙用,其动机与其说是在修辞学层面上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毋宁说是人物的性格内核在诱导作者非如此用力不可。但话又得说回来,王朵莱的青春情怀本是陈丹燕赋予的,是她用充满诗性质感的心理细节连缀而成。这就是说,当陈丹燕作为小说家,所以能以心理细节之真挚及深邃取胜,是因为她作为平常人面对日常人生时,似天生就比别人多一根神经,或把神经磨得更纤敏,使其在感应与接纳体内外信息时能更细切、更柔韧且曼妙。对此,作为同窗的我们早在求学时便有所觉察,后陈丹燕从写女中学生起家,直到写都市女性爱情,其风格可说在《独自狂舞》中已见端倪。何谓陈丹燕能从人家写不出什么东西的地方写出味道来?根子或许正在,陈丹燕能比当下沪上作者更敏锐且持久地体悟到当代知识女性从青春成熟所经历的心灵痉挛及其所蕴结的痛苦与诗意。也因此,她写王朵莱的感情世界,其笔尖便微妙而精致,不仅写人家忽略的生命意绪,并要将那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人物心理性状及过程棱角化、力度化,把很难驾驭的瞬息性人物心理闪灼、变幻、流转、逃逸……写得可被读者捉摸,且定格为生气灌注的明喻或隐喻性意象,近乎缓缓放出的慢镜头。
比如写王朵莱最初在护校恋上英文老师:“在黑暗里我和英文老师很近地站在一块……我们之间的·一·小·块·黑·暗·骤·然·燃·烧·起·来一般”(P5);后来“我·冷·得·从·肠·子·里·打·出·一·串·一·串·很·凉·很·深·的·哆·嗦。我说:‘我爱你。’……听到·自·己·的·声·音营营而响,就·像·从·遥·远·地·方·传·来·的·断·续·的·音·乐”(P15);而在教室时,“他望着我的背脊,·眼·睛温柔地·一·开·一·合,·就·像·一·双·手。”(P18)如此妙句恐怕只有陈丹燕才写得出。后王朵莱到医院当实习护士,刘岛更像魔杖撩乱了少女情怀,以致主人公即使不见刘岛,亦难抑“·梦·想·在·我·的·四·周扑扑有声地·拍·打·着·它·银·色·的·翅·膀”(P49);“我发现自己四周有东西亮闪闪地激荡着,·我·像·一·棵·秀·丽·的·白·色·花·朵在绿兮兮的癌病室的背景前,·极·慢·但·不·能·阻·挡·地·伸·展·开·自·己·硕·大·颀·长·的·骨·朵……这奇妙的·心·情轻盈而热烈,·像·滑·翔·一·般·乘·风·万·里。”(P49)……
我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地引用陈丹燕的美文,我是想说,为了强化小说的诗性质感,她在动用自己的心灵库存方面,似比沪上其他作者来得慷慨。曾听说陈村便极珍惜其心灵(特别是青春心理)库存,以为知青插队时的那段人生很神圣,不能随便写。我体会其“神圣”一词,大概是指青春之宝贵及其生命一次性,悠悠人生本如大浪淘沙,几十年或一辈子下来,到底有多少履历与体验能像金子沉积心底,令人难忘或值得自己去有滋有味地反刍的?甚少。青春期一过,已届中年的男女子民岂不纷纷叹息日子犹如沙子,被灰色的日常世俗潮流无声地携来又无声地卷走?惟有童年、少年、青春摄下的生命印记如烙印经久难灭。故不少人青少年时不乏诗兴,一俟中年乃至晚年,则老夫当难发少年疏狂。所以陈村有理由将圣洁的青春库存搁至心情更沉凝的晚境再去开发。这就是说,陈村虽也写知青题材,但想必是留余味的,他大概只运用了冰山的小尖尖,更丰富、更凝重的山体尚埋在其脑海。这也就是说,在陈村只愿稀释着用的青春库存,陈丹燕却毫不吝啬,她是在大把大把地挥洒或挥霍。定是陈丹燕太天性、太富有了,故才可能将他人视作生命存根的青春心理细节,大批量地用来熔铸小说。
现在看来,陈丹燕小说所以耐读,首先是因为材料好,大多为“干货”,实打实,即是打上自己情感印记的心理细节。我无权贸然说《独自狂舞》有自传性,我知道小说取第一人称往往由于叙事策略所致。但同样确凿的是,王朵莱之心理造型无疑浓缩着作者的许多体验片断,犹如于连形象所以频频辐射“灵魂与欲望的热情”,是因为司汤达将其四十二年的人生体味倾注其中了。只须翻开陈丹燕随笔集《天空真蓝》(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你不难找到作者(原型)与王朵莱(造型)之间的种种对应:不仅作者亦像王朵莱那样读过护校,在医院绝症患者群中屡屡濒临生死大限,而且,不时惹王朵莱恶心,暗示生命腐朽的那股甜腥腥的“烂苹果”气息,也是陈丹燕从其青春库存中取出,嫁接到王朵莱心中去的……诚然,当素材进入创作过程被重铸成小说题材时,其间将经历微妙的形变或涵变,这便亟须作家的想像性操作即虚构,但无论小说如何虚构其人物与情节,近乎巴尔扎克所谓的“谎言”,但总还有两个元素不作假:一是作家面对人生、历史、世界的价值态度不容作假;二是作为素材的心理细节无须作假——故巴尔扎克又赞美文学是“庄严”的。总之,源于生命存根的心理细节之真挚,确为陈丹燕小说增色不少。
我说过,我是冲着诗性质感才去读陈丹燕的,但读到后来,又分明悟出陈丹燕别有一番深意。此深意之演绎与王朵莱性格之逐层展开几为同步,故中篇将重在剖析王朵莱性格。
在王朵莱从凡俗市井向我们走来时,她刚过妙龄十八,这是一个很青春、很危险、想入非非的年龄,况且她又是从骨子里厌恶世俗生态。在她看来,都市人大都活得不可思议,他们“太容易把自己心里的没来由的希望出让给一种看得见撞得着的现实的舒适的生活”了(P154),以致可以一辈子栖居“没有特点的弄堂”,长一张“很安分的嘴”,睁一双“很善良的眼睛”,“穿着不便宜也不贵的四季衣服”,“周而复始吃吃睡睡洗干净就为了再可以弄脏的生活”,近乎“一天一天等死”(P12)。尽管王朵莱的父母甚至祖祖辈辈,就这么“宁静与漫长”地活了过来,“像一条不能快也不会慢的水流,无声无息地向前淌去”(P1),但淌到王朵莱这一代,她可再也受不了了,她“恐惧”(P27),恐惧到了极点,便胡思乱想,“幻想着我能够在战争中上前线,在战壕里爬来爬去”,“幻想地震”(P43),或索性“去做海盗”、“压寨夫人”之类,甚至祈祷星期天“在返校路上能碰上流氓或者抢劫什么的”(P13)。真的,王朵莱太寂寞了,寂寞得“在生命的每一处哪怕最最微小的转折处,我都在心理热烈地盼望着奇迹的出现”,“那种对奇迹的盼望,几乎已经成为我的身影一样,总是紧紧伴随着我。”(P1)
不合时宜,拒绝卑微,期盼奇迹,这对十九岁的姑娘来说,最可能一试的便是遭遇恋情。王朵莱“一直在想,恋爱和爱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到底有何种意味?在那种情感的高潮中,女人感到自己变成一件艺术品,被人珍惜,被人钟爱,被人妄图占有,那种艺术品的静默而优越的感受,使女人大大地满足了对生活的幻想”(P65)。这就是说,“爱情对于我,不是爱一个具体的男人,与他朝夕相处,肌肤相亲,而是那种爱情产生的奇妙的对世界雾里看花的感觉,那种飞翔于平凡生活之上的奇妙的感觉和不死的愿望。”(P24)换言之,爱情已被提升为她赖以搏动的青春活力,以其梦幻般沉醉的非凡体验来击碎凡俗的“生命激素”,它已成了王朵莱所神往的“优美生活”可能兑现的准宗教符号及载体。
应该说,王朵莱第一个撞上的英文老师,本不失儒雅,论年纪虽可当她的长辈,但心气甚高的王朵莱从来便认定她只愿同有阅历的男人相遇,何况他也确已成熟得能把她“模糊不清但感觉强烈的想法变成一句话”(P4),且不提他那“迷茫而温柔的眼神”常使她“意识到青春肌体的非凡美好,并朦朦胧胧地希望在它还没成熟老去的时候,将它显示在一双能欣赏和需要它们的眼睛面前”(P8-9)。那日后为何又无情抛弃呢?说来古怪,因为有次她从他潮乎乎的头发中“闻到了一股没洗净的药水肥皂气味”,她竟咬定该气味不仅“毫无情调”(P29),而且“那种气味里有一种现实生活的平庸和无奈的可怕气味”(P75)——没想到,正是这一没来由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神经质的反感,使她转眼将情人变成脏人、仇人乃至罪人,不仅一次次用丝瓜筋来擦“被他搂抱过的地方”(P31),且恶作剧,竟让漆黑教室里的骷髅(标本)披上她的风衣,去引诱英文老师前来幽会……王朵莱后来也供认自己“残忍”:“为了自己心里的梦想的破灭,疯狂地报复别人”(P82)。此可谓王朵莱性格主题之呈示。
那么,刘岛呢?刘岛的军人背景及其英气逼人的阳刚气质让王朵莱一见钟情,她毫不忌讳护士不能同绝症病人恋爱的戒律,更不在乎上下左右的惊诧目光,相反,当她拉着刘岛的手,经过众目睽睽的病区走廊时,竟“昂起了头”,心想“大约江姐上刑场,也不过这样”(P69)。也有人夸她悲壮得像“十二月党人的妻子”(P70)。我倒觉得更像是对西方“少女与死神”寓言的东方阐释。但又好景不长。她接受不了刘岛的病体:“刘岛的身体在被下是赤裸裸的,那身体丑极了,犹如一件沾满污物的白衣”,“却出奇茂密地长着曲卷的汗毛,黑得出奇。我竟一下子联想到了烂苹果里渗出的晶亮汁水”;“我嗅到从刘岛身上,或者说从被子里蒸出的一股暖烘烘的,极其强烈的烂苹果气味”(P78-79)……这下该轮到刘岛倒霉了。因为“烂苹果”作为意象在王朵莱的人生辞典中实指死亡——“这身体曾紧紧贴过我的”,“我真吓呆了,完全吓呆了”(P80)……王朵莱有精神洁癖,她“不能忍受一点与梦想不符的东西”(P75),否则她便恐惧自己会被弄脏。她只要童话般纯美或唯美。仅仅一夜之间,她对刘岛便只剩下“鄙视”(P83)。王朵莱太厉害了,她对“优美生活”的祈愿,全诉诸于恋爱对象的完美,一旦惊觉对象不是偶像或与自己“梦想”尺度不符,她便翻脸不认人。此可谓王朵莱性格主题之展开。
王朵莱性格主题之再现,牵涉到另一对男人:魏松与沙沙。魏松是其丈夫,是王朵莱不得不接受的世俗活法的一个标记,亦即仅仅是家庭伴侣,是日常性对象,而不再是理想性偶像;沙沙则是王朵莱走出家门,在风情旖旎的吐鲁番有幸一遇的导游兼情人,当为音乐般消魂的偶像。这就是说,略经沧桑的王朵莱至此已经学乖,她开始尝试将自己的异性伙伴作异质分野,而不再像以前鲁莽地将对象与偶像放在一锅煮。这其实也暗示陈丹燕对女性情爱命题有新的思考。既然王朵莱之灵魂痛苦,是苦于不能在日常中觅得圣洁,在琐屑中践履激情,那么,梦想自己所相中的对象应完美如偶像,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她当时不满二十;但麻烦在于,当她一味地用幻觉顶替乃至苛求对象为何不如偶像,这就不仅误伤情人,也屡使自己心灵流血。王朵莱不是《包法利夫人》中的爱玛,爱玛在服毒自杀时曾留遗言:“谁也不责怪”,意谓她终于看透这世界本不值得爱,而她却曾傻乎乎地情痴如此,实在是自己瞎了眼;王朵莱则别有思路,为了不压抑、也不败坏自己的唯美追求,出路是在学会区分对象和偶像。
王朵莱的吐鲁番之旅,就其性格主题之深化而言,当是主人公的一次人生价值实验。这就是为何王朵莱明明对吐鲁番有如归旧梦之感,却不敢接受沙沙的性要求,尽管此时她已被异域的最后一夜纵情歌舞以及沙沙的拥抱和亲吻熏得昏眩了?她说:“我实在是不能,也不肯让那样一种亲密的肉体关系来打破原来的梦中幻象。”(P160)这就清楚了:王朵莱在刻意区分偶像与对象有别,理想与现实异质。“当沙沙再次用手指探索的时候”,她所以转脸“坐离他的怀抱”(P160),不是出于种族成见,亦非守身如玉,而是“我一直在要一件别人没有的东西吧。我好不容易得到了它,所以我特别小心地保护着它,不肯损伤一丁点……‘我可不想把水罐再打碎,因为我来不及再走一次取水了’”(P161)。这是王朵莱对沙沙的一段真诚表白。不过“水罐”意象有待阐明。记得安格尔画中的裸体少女常携“水罐”,它显然是隐喻泉水般清纯少女的柔美肌体,故一旦破裂,少女明眸便有挥不尽的哀怨。陈丹燕是把“水罐”用来象征王朵莱对偶像之唯美呵护的可贵努力。“那是一次从现实残酷的手中不曾破坏就被夺回的美丽的故事”(P161),王朵莱干得很理智,但内心未必踏实,当偶像只是偶像,不能与他生命共享时,王朵莱明白了:这是无奈。但这是一条不容跨越的边界——对此,王朵莱心里或许更明白。聪慧过人的王朵莱难道会不明白:她所以爱吐鲁番,因为这仅仅是一次旅游,若真让她扎根新疆,像梳无数小辫的维族姑娘那样被牛奶灌得肥肥的,在赤日炎炎时狂舞,且生十个孩子,她不发疯才怪?!她与魏松仅丽丽一个千金,已被角色的种种琐碎、无聊、劳累折腾得没了心境,形同悍婆了。更毋须说她嗅觉超人,曾断然唾弃过“药水皂”、“烂苹果”气味,若沙沙身上有羊膻味,咋办?!诚然小说没说沙沙有羊膻味,但小说既是小说,本就无须什么都说,这样可留给读者更多的思考。
王朵莱本是为了回避且超越家累,才去吐鲁番的,这便多少形似《玩偶之家》中娜拉的出走。当然也有差别:娜拉之出走,旨在向封建力量显示女权的叛逆,她是一去不返,她对旧家庭无责任可言;但王朵莱之西游,似还负有探索当代人何以在世俗家庭亦可能诗意地栖息之使命。故若谓娜拉之出走是对封闭体制之挑战,极富批判性与颠覆性;那么,王朵莱之西游则多少带有建设性。果然,王朵莱一回到家,便想坐下来与魏松认真一谈,且有大动作,除将居室洒扫明净外,还着意将大床挪到墙角,腾出地方来铺上新疆地毯,还添置了新窗帘与新花瓶。“新搬动过的家给我们一种新生活的美好感觉,那种感觉对我们来说多么的宝贵,以致于我们经常彼此大声地赞美这间变了模样的房间,并邀请客人来,听到他们惊叹地毯的美丽时,我们的心里有了特别的快乐,而且我们都努力保持这种快乐,想使它长久,以致于我们都感觉到了这种努力。”(P165)千万别小看王朵莱此番作为,她想以此来重建乃至拯救人生之美丽。在此用“拯救”一词并不过分。王朵莱早就痛感婚姻、家庭之危机。她认为,“男女双方在恋爱的最初,婚姻的最初的确是在意的,只是后来一切都会淡漠,现实中的柴米油盐,会慢慢地破坏掉夫妻之间那种情人的诗意的联系,而将它变成一种不好意思溺爱的平实的亲情……现实的平淡的烦恼的人生,总阻碍着人用美丽的方式来表示自己诗意的情感。”(P158)若家庭一俟失去诗意,这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生深深的叹息,异化,失望,乃至绝望,惶惶不可终日,心情变得特别焦躁,烦乱,无奈而孤独。若此时你是女人,你就会像王朵莱那样,“开始絮叨那些积集已久的不愉快的生活小事。那时她们的嘴唇变得黯淡而干瘪,她们逼着自己的亲人,听自己诉说心里对生活的怨怼。这在我们少女时代,甚至童年时代,就在母亲和邻居的身上看到了,而且深深地惧恨这种怨怼的生活”,“但终于最后忍无可忍”。若此时你是男人,你就会像魏松那样,“屏住呼吸去忍受。他几乎把自己缩到《笑傲江湖》中去了,几乎使自己变成一枚书签”(P167)。于是,人生、人伦、家庭的一切皆变得兴味索然,阴冷,连性爱也懒懒的,尽管彼此仍“很相知,很爱”(P168)……于是我们再回首去看王朵莱的居室更新,她实是在力挽狂澜,把诗意注入平实,把激情注入亲情,用自己的满腔热血去温暖冬眠的婚姻。尽管结果未必很理想。
但这至少表明王朵莱对人生有其严肃的一面,一味用“自私”来涵盖其性格内核,未必合适,否则,她也不会从心底里谅解魏松有外遇。上海文艺出版社责编在该书“内容提要”中说“她结婚十年后·却容忍了丈夫的情人”,一个“却”字,满纸惊讶,这恰巧从反面证明了陈丹燕对女性情爱思考之深度,远远逸出了惯常定势。既然王朵莱曾以偶像标准来苛求情爱对象,遗而弃之,那么——当婚后王朵莱“突然对镜子里的那个面容苍白的女人产生怀疑,我不知道她是谁”(128)时,当她分娩时无法保持尊严,而将生育中的可怕及丑陋全暴露给丈夫时,进而,当她的头发也沾上婴儿的尿骚,致使丈夫竟捧着她的头猛嗅:“你用了什么洗发水,怎么这么怪的气味”(P129)时——魏松为何就不能萌发同样的失望感,幻灭感,而去找第三者呢?以前是王朵莱鄙夷对象不似偶像,现在轮到魏松来责难她为何不能永远如花似玉了。这叫惩罚,也叫自作自受,更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诚然,魏松这么做未必出于自觉,这仅仅因为魏松在价值观念上实与王朵莱同类。魏松成了另一个王朵莱,或曰成了王朵莱可借鉴的自省的反光镜。王朵莱一下子懂了许多:“魏松也在生活中跋涉得很苦很苦,我已经明白,他对那个女孩的爱情,就像那时我对魏松的爱情一样,那是一种无奈的依恋,希望对方是最后一块洪水中的木块”,“我终于明白我和魏松之所以会在茫茫人海中成为夫妻,我们从根本性来说,是一类人”(P143)。
什么叫“患难夫妻”?这就是。只是其“患难”,不在物质生存、社会境遇层面,而在精神慰藉层面。当王朵莱这么想时,她自然会把一种深刻、诚挚、可贵而成熟的同情献给魏松:“魏松是我生死相依的亲人,想到他从来没有过梦想成真的时刻,我觉得心里有一点难过。”(P157)她自责:“我为自己把最丑的,连自己都不能认同的形象强加到魏松对我的印象里而羞愧不已”(P127)。王朵莱开始真正地变了,从骨子里变了。以前王朵莱老说自己“纯洁”,却不善良;现在她却对自己说,已慢慢习得善良,亦善解人意了。学费是昂贵的。
陈丹燕的这部小说是有分量的,篇幅不长,思绪绵长,可说将自己从少女、少妇到成年的诸多情思都写了进去,堪称写出了当代大陆知识女性心中的“呼啸山庄”。它虽无《呼啸山庄》之谲秘,但绝不缺少深邃。王晓明曾期盼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学要写出震撼灵魂之作。我不敢说陈丹燕小说已臻撼人之境,但其人其作已触及至灵魂,当是事实。因此,这部取曲式结构的《独自狂舞》虽依次写了一个女人与四个男人的故事,但绝非通俗意义上的纯情或艳情小说,流行一时的琼瑶们很难有此深思;诚然也不是所谓“绯闻”,春风文艺出版社曾以《绯闻》冠名此小说的1992年版本,我怀疑未必是作者本意,恐是营销技巧所致。
我曾说,用自己半辈子乃至一生体悟凝成的文学必然凝重——这也就是本文所谓的生命存根。作家的生命存根其实可在两种水平展开:一是日常生存体验,它可为创作孕育极富诗性质感的心理细节;二是价值生存体悟,它在作品中往往凝为整体深层意蕴。若前者称为诗性,后者则近哲理。其实,诗与哲的差异并不像常人所设想的那般大,相反,其血源归一,皆可回溯到主体生命存根。这就是说,所谓诗性之特征,无非指情态想像及能激活想像的情感,情感之极致为爱与死,而爱与死当是人本哲学之核心命题;同样,某种关涉人本的哲理思考,若达到相当深度,不能不激发主体情感氛围或反刍。这也就是说,一部小说,若真的触及到灵魂,则诗哲互渗,恐为必然,这也是《独自狂舞》所以“于我心有戚戚焉”之缘由。
末了,我还想说,正因为诗哲互渗,故《独自狂舞》的灵魂底蕴才可能从根本上引动陈丹燕心底埋得很久亦很深的青春库存,犹如只有中秋满月才能激发潮汐的涌动一样。我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表达如下看法:即文坛惯于称随笔比小说更能见作者性灵,因为小说不免虚构,随笔直抒胸臆;但人们往往疏忽,随笔一俟打上“直抒胸臆”之品牌,有时反倒使作者不敢纵情走笔,恐过于坦诚的文字而使自己的内心真实转为玻璃缸里的金鱼遭人误读。鉴于此,带着假面跳舞的小说倒反而获得人格豁免权即真正的创作自由,因反正戴着面具,故怎么写都行,人家认不出来,万一被认出,也不怕,因可辩解,虚构而已。这叫进退咸宜。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愿说,《独自狂舞》当是陈丹燕自导自演的一台独特、率真、淋漓、炽烈的灵魂之舞。
[作者简介]夏中义,学者,现居上海。主要著作有《艺术链》、《思想实验》、《新潮学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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