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菜根谭》
古人论画有“四品”说,曰:能品、妙品、神品、逸品。“能”者多劳,凡山川人物,花翎虫草,无所不能;“妙”者机敏,法外求巧,以聪明取胜;“神”者豪勇,好酒善论,亢奋时偶出其手便有神来之笔,似非凡人所为;“逸”者飘渺,不逞能,不工妙,不斗神勇,只在雅兴与游戏中信手拈来片草半枝,便成仙迹。
今人论画有“十品”说,曰:赝品、仿品、真品、孤品、绝品、极品、戏品、赠品、精品、商品。笔者论画唯有“本品”说。“本”者“本然、本色、本体、本真、本源”。窃以为,“本”字愈多,品位愈高。失本则失真,则失神,妄想求孤而绝,达于极致,实不可能。只好滑入赝、仿、戏一档,欺世盗名,骗骗略知一二的新闻记者和入行不久的收藏炒家。
草根篇
其一
他虽然在19岁前享尽了皇室宗族的荣华富贵,却因为国破而家亡,孑然一身流落民间60余年。
他曾落荒深山,躲避杀身之祸;又曾遁入空门,隐匿愤懑与无奈。
他聊以书画为生活,既是精神的慰藉,也是换饭吃的手段。
他忽而哭之笑之,秃笔残墨涂写胸臆。
他隐居乡里草舍,与花、鸟、松、石为伴,与村夫顽童为友。凡夫俗子,尽可索字求画。而达官贵人执重金购买者,却往往无功而返。
某官某次强挟他去府上作画,他就在官邸的厅堂之上遗矢撒尿,胡说狂语,官无奈,只好任他复归乡野。
他是明室遗民八大山人。
其二
他自小苦读经史,30年历三朝而渐成正果,自称“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
44岁学功告成,又待业6年,50岁上终于得到县长一职。
县长一干12年,从头到尾还是七品小官。官场的风气规范,明章潜义,始终不能遵循而习惯,运用而自如。大灾之年,他不等上峰批准,擅自决定开仓放粮,施救百性万民,受到“擅开官仓”的大过处分。
62岁效陶潜弃官,“一朝出攀笼,复得返自然”,一边在花鸟的世界里游历采风,一边在扬州街头卖画为生。尤擅兰竹,兼长“六分半”的书法,一时名声大噪。
由仕途吏途的执着到终归陶式田园理想,画史上“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再次演绎了一场文人艺术草根性的经典故事。
其三
他出身于豪门大宅,虽为少爷,却自小喜与长工佃户下人厮混。
他不喜守产理财,只爱画画。15岁外出求学,17岁当小学教师,19岁跑去了陕北延安,在黄土高原上打磨“均天下”的理想。
革命成功,进城做官,而立之后他已是省级美术家协会主席。十余年间,开宗立派,创一代雄健新奇的画风,名满大江南北,春风得意于一时。
革命成功,“文化大革命”又开扬。他一夜间丧失了所有的头衔、待遇、创作和理想的自由。被暴打、逼供、侮辱,基本的人身安全和尊严被剥夺殆尽。
十余年间,他蜗居漏室,起息无常,饮食简陋,一意只在诗书画上继续修研创意。或者聚起二三洒友小饮,在酩酊恍惚中坐而论道,从当年孔孟的遗韵,到时下百姓的油盐,特别是“文革”的乱世谬象,一一点评。
他一生的波折,无论显隐、贵贱、红黑和常异,其根性仍在“草”之下。所以人们说他是当代的八大,东方的凡高。他是石鲁,二十世纪新文人画的代表。
断肠篇
其一
“本然”大师都是“草根人”,却非一般寻常“草根人”。他们在草根阶层中生活并形成草根立场,又在从个人痛苦到人类痛苦的体验中形成了更深刻的悲悯与同情。
国破家亡鬓总皤,
一囊诗画作头陀。
横涂竖抹千千幅,
墨点无多泪点多。
板桥在石涛、八大等人的诗册画卷上的题诗,看出前辈大师的个人命运与国家民族的灾难紧密相关,在冷彻的清醒与知识中悲咏着肝肠寸断的哀歌。他的另一首著名的题画诗则更为鲜明地表白了他民本主义,人道主义的政治态度和做官为民的责任感,将他“断肠人”的人格特征表述得淋漓尽致:
衙斋卧听萧萧竹,
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
一枝一叶总关情。
其二
以八大山人的个人遭遇,绝非“断肠”二字所能罢了。二十余年的佛学修为,渐渐平息了一腔的怒火与仇恨,只留下荒寒与孤寞的诗格画调。但对于异族统治的不合作态度,八大山人仍好在花鸟中以诗为讽。他的断肠情怀,主要体现为立铸于古的气节,桀骜不驯的个性:
孔雀名花两竹屏,
竹稍强半墨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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